| 我经常会在放学的路上看见妈妈蜷缩在瑟瑟的秋风中,拾取别人丢弃的废报纸和旧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到身后的破口袋里,如视珍宝,整个人显得老态龙钟,每挪动一步都非常的吃力。如果四周没人,我会皱着眉头劝妈妈回家,如果是和别的小朋友一起走我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干脆绕路而行,总之我不会主动和妈妈说一句话,当时的我无法容忍我的同学知道我有一个捡破烂的母亲。 有一天,我正在教室做值日,一个同学过来叫我说:“林海,你妈妈在门口叫你呢。”我赶快跑过去,一看,妈妈正站在学校门口,脚下放着那让我感到无比丢人的垃圾袋。我沉着脸问:“怎么到学校找我来了?”妈妈说:“你们收拾教室扫出的纸不要丢,都给我吧。”我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说:“我不管,要拿你自己拿去吧。”然后转身离开。妈妈愣在那里,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对她如此冷淡。 我走回教室,没想到妈妈真的跟了进来,她不敢和我说话,一个人低着头捡着地上的废纸,傍边的同学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这个不速之客,议论纷纷,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她是外来的乞丐,于是一些调皮的学生开始用半截的粉笔头砸她,妈妈一声不吭,陈旧的衣服上都是粉笔落地后留下的斑斑痕迹。我就觉得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抽了一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突然有个同学大声叫道:“不要砸了,这个人不是要饭的,是林海的妈妈。”我觉得自己脸上那层虚伪的面纱被人无情地揭下,我恨死了妈妈,恨她让我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丢丑,妈妈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对着同学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是林海的妈妈,不是……”语气里充满了无助。此时,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使劲地夺过她手中的破口袋,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掉,然后把袋子用力地甩到教室外面,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妈妈在后面追赶着我,不停地叫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忧伤和枯涩。 我跑到了家,把妈妈以前捡来的所有东西都拖出去,把所有的瓶子全部砸毁,把所有的报纸全部撕碎。妈妈赶来时,气喘吁吁,满头的汗水,她想拦出我,可是我象疯子一样失去了控制,妈妈倒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我把她所有的劳动成果毁于一旦。碎纸在院子里飞舞,妈妈在这碎片中无声地哭泣着,可是我看了她那样子没有一点同情,反而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我突然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带给我无限自豪的爸爸,我也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妈妈站起身,她想扶起我,我厌恶地将她的手摔开,自己跑到房子里把门紧紧地关上。 妈妈再也不出去捡东西了,因为她知道那样做会深深地伤害我的自尊。 妈妈开始做糖葫芦,因为除了这些简单的活,她实在不能做什么更大的事情了。妈妈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村子里叫卖。我觉得妈妈简直是不可救药了,我也懒得理她,我已经习惯了同学和我吵架后指我的鼻子骂我是破烂王的儿子。最后我甚至觉得妈妈成心和我作对,每当我们放学的时候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妈妈不会算帐,经常被那些坏孩子糊弄,有的小孩甚至会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拔起一串就跑,边跑还边向妈妈做鬼脸。如果妈妈让他们不开心,他们会抓起一把土扬在糖葫芦上面,让妈妈一个晚上的心血全部白费,妈妈不敢得罪任何人,在那群乳臭未干的孩子面前也显得必恭必敬。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帮妈妈一下,因为看了妈妈那副窝囊的样子我都觉得恶心,我充满了自卑,觉得自己的出身是如此的低微,而母亲的寒酸更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开始拼命的学习,我发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而离开这块让我伤心的土地,离开给我带来无限耻辱的妈妈,我将来要忘掉这里的一切,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而那时我向往的生活中并不包括含辛茹苦的妈妈。 有的时候,妈妈想叫住我,要我吃一串她做的糖葫芦,我总是扭头便走,妈妈经常在寒风中看着我逐渐消失的背影发愣。 妈妈为了我们日夜操劳,而我却无情地伤害着她的感情。妈妈从来不责怪我,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天冷的时候会给我加衣服,在我临出门的时候总不忘塞给我零花钱。虽然我们穷的已经是家徒四壁,可是妈妈还是经常给我们买新衣服,把我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妈妈很少和我们说话,妈妈已经尽了她最大努力,但还是为不能更好的照顾我们而自责。那是怎样一种厚重的母爱啊,在无声中流露,在儿子的误解和伤害中顽强地伸展着。 七十年代的人出生在一个讲理想的时代,在学校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思想教育,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去学雷锋做好事,提倡拾金不昧、助人为乐。现在想来几乎是闹剧的事情在当时看来竟然天经地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老是有人丢东西,而且经常被我同学捡到,先是捡铅笔橡皮这样的小东西,后来开始直接捡钱,从一角两角一路攀升到五元十元,大家捡到后都会交给老师,然后老师在小红本上记上他的名字,他就成了最高尚的人。 也许是我的运气一贯不好吧,我从来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不要说十元,就是一分我都不曾捡到,可是为了不做落后分子,我也必须要上交一点东西,等到我要表现的时候,行情大涨,再捡铅笔橡皮显然已经不合适宜,于是我咬咬牙,把家里的一块怀表装到学校,在上课前,装出一副很惊喜的样子,说:“报告老师,今天我在上学的路上捡到一只怀表。”老师走到我这里,把表受上去,爱不释手,很高兴地把我名字记在小红本上,我想做一个高尚的人的愿望实现了。同学们都羡慕地看着我,似乎在说:能捡到怀表,这小子运气真好。 这件事过去了好久,我都快淡忘了,有一天我发现妈妈满屋子的找着什么,似乎翻便了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最后,妈妈很焦急地问我道:“看见咱家的那块怀表了吗?”我无所谓地说:“让我交给老师了。”妈妈吃惊地问:“为什么?”我说:“别的同学都能捡到东西,我老是捡不到,就把那块怀表交上去了。”妈妈听了之后非常的生气,对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净干这种浑事,赶紧把它要回来。”我说:“都已经交上去了,怎么要?想要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第二天,妈妈来到学校,找到老师,说:“那块怀表是我家的,不是林海捡的。”老师显然不太相信,他说:“孩子拾金不昧是好事,我们家长要支持啊。”妈妈解释说:“可那块表真的是我们自己的啊,是林海爸爸去世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老师把我叫过来,很严肃地问我道:“林海,这表是你家的还是你捡的,你要说实话。”我一口咬定是捡的,于是老师用一种很怪异的眼光瞧着妈妈,妈妈气的脸色发白,她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我恼羞成怒地跑出办公室。老师还是把表还给了妈妈,但是一脸的不屑,妈妈拿起手表,在那种尴尬的氛围中无声地走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块怀表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妈妈一直把它珍藏在身边,特别是爸爸去世后,那就成了妈妈想念爸爸的象征,成了回忆昔日美好生活的一种情感寄托啊。 家里一天比一天沉闷,每当妈妈想和我说话的时候都会被我厌烦地打断,在妈妈最初失去丈夫的那段时间里,她深爱的儿子没能给她一点关怀,反而带给她无穷的伤害。 有一天,放学后,我和弟弟一起回家,走到屋外的时候,听到房间里妈妈在伤心地哭泣,我进去一看,妈妈正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我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泪如雨下,妈妈的肩膀在剧烈的起伏着,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她没有感觉到我们的出现,弟弟扑了上去,抱住妈妈的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似乎在一瞬间,我理解了妈妈众多的难言之苦,妈妈一个人吞下了多少枯涩的泪水啊,可是我却一直那样不懂事,我不但不能给妈妈带来一点安慰,还处处惹妈妈生气,处处和她作对,对她进行着无休止的折磨,我哪里还有一点基本的人性呢?内心的悔恨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扑通”一声跪在妈妈面前,母子三人抱成一团,放声痛哭,憋在心里许久的委屈、无助、痛苦种种复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过了好久,我抬起头,看着妈妈红肿的眼睛说:“妈妈,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妈妈抱紧我,咬着嘴唇,说:“是妈妈没本事,是妈妈让你们受委屈了,是妈妈让你们受委屈了。” 妈妈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那种强烈的悲痛再次涌上我们心头,我们继续抱头痛哭,心中压抑的感觉又怎么会在瞬间排空呢? 那一天,我们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最后,我们发觉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觉得轻松了好多,从那一天起,我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懂事起来。 我再也不会因为妈妈捡破烂而和她生气了,我们本来就很贫穷,贫穷本身和耻辱并没有必然联系。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这种贫穷的生活方式,既然暂时选择不了生活,那么我们就必须接受生活对我们的选择。当妈妈再次到我们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时候,我会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帮她数钱,如果再有人敢欺负妈妈,那么他就会品尝到我拳头的滋味。我不会再和妈妈要什么漂亮的衣服,因为我要和妈妈一起度过这段困难的时间。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是那样的可怜,因为过早的失去父爱而缺少一种起码的安全感,可有时我又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妈妈给予我的则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伟大的母爱,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残缺的家庭里体会到了催人泪下的亲情。 什么是爱,什么是家庭温暖,这些都会在不经意的细节中得以体现。比如每次吃苹果的时候,妈妈总是给我和弟弟一个,然后我们自己分开,一人一半,就算一天吃十个苹果也是如此,养成习惯后,即使一个人不在,另一个人也会自觉的把他的那部分留下来,兄弟之间的情谊在这类小事中慢慢得到积累,互相关心、互相谦让的习惯在潜移默化中得以形成。每个家长教育自己子女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让孩子懂得父母对自己的爱,当一个孩子知道父母是最爱自己的,那么他始终会是最快乐的,再大的矛盾也会很容易得到化解,生活的清贫、物质的匮乏所带来的烦恼都是暂时的,那些外在的东西在真挚的亲情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当我开始学着去体谅妈妈的时候,我发现妈妈竟是如此地辛苦,她不仅要照顾我和弟弟的生活,还要忙地里的农活,稍有空闲又要做点小买卖。爸爸去世后,妈妈承包了四亩土地,买了一头小毛驴,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足以压垮一个身体并不强壮的妇女。每天看着深爱着自己的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用着最原始的耕作方式,从早到晚不得休息,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会觉得心碎啊。 弟弟很小,却比我更懂得心疼妈妈。 端午节到了,我们那里的风俗除了吃粽子还要吃鸡蛋和海鲜。唐山作为一个并不出名的沿海城市,海鲜的产量还是很大的,以前诸如螃蟹、大虾的价格也不是很高。家里再没钱妈妈也总要给我们各买一只螃蟹,那只螃蟹会被我们从早玩到晚,临睡前才舍得把它吃掉。在学校,同学们都带去很多熟鸡蛋,互相碰撞,看谁的鸡蛋最结实,那么一个简单的游戏也会让他们乐此不疲。农村的孩子,童年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问题是大家带了那么多鸡蛋,经过一番撞击后只会剩下一只完好的,那些被撞碎的除了少量被吃掉,大部分都被扔了。应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可是发生在一个盛大的节日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那一天我带了五个,吃了三个,扔了两个,简直算得上节俭。可是放学后叫弟弟回家,发现他书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破碎的鸡蛋。我生气的问:“里面装这么多鸡蛋干什么?把课本都弄脏了,回家还要妈妈给你洗。”弟弟却兴奋地说:“哥哥,这些鸡蛋都是我捡来的,妈妈平时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现在有这么多,够她吃好多天的了。”听着弟弟稚嫩的童音,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真是又感动又难过,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如此心疼妈妈,可是我又帮妈妈做过什么呢? 我们到家后,妈妈把所有的碎鸡蛋都洗的干干净净,装了整整三大盘,晚饭的时候,妈妈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们说:“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的鸡蛋吃光,要不留到明天就坏了。”可是我们白天都吃了那么多,现在一个都吃不下去,就见妈妈吃了一个又一个,吃的是那样香甜,最后竟然消灭了所有的鸡蛋。我不禁想起妈妈平常煮鸡蛋的场景,她总是煮两个,每当我和弟弟劝她也吃一个的时候,妈妈总是一脸真诚地说她不喜欢吃,可是如果她真的不喜欢吃,那么今天她又怎么会显得近乎于狼吞虎咽?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逐渐的湿润了,妈妈一抬头,看到了我难过的样子,连忙解释说:“哎,看我这没出息的劲儿,这些东西不能留到明天,否则就坏了,我真的不喜欢吃鸡蛋,可是丢了多浪费啊。” 亲爱的妈妈,您何必又再解释呢?您的儿子再傻也能看得出您吃的开心的表情。您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两个孩子,哪里有一点您自己的位置呢?您节约着每一分钱,从来不肯吃一点好东西,更不会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可您什么时候让您的孩子觉得紧张过呢?妈妈对我们的爱是那样的厚重,又是那样的深沉,即使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体会又怎么会体会的完全呢? 一个周末,村里的大喇叭广播植树造林,号召村民去山上刨树坑,每个树坑三元钱,妈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挣钱的机会,我说我也去,妈妈笑着说;在家好好呆着吧,看看书,马上要考初中了,学习最重要,再说,刨树坑那么重的活你怎么干得了呢。 在妈妈的眼里,我总是个孩子,任凭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舍得让我去干体力活,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当时我十二岁,因为先天继承了爸爸的高个基因,加上后天妈妈对我的精心照顾,我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和妈妈站在一起一点也不显矮。 妈妈前脚走我便后脚跟了出去,到了山上,为了不被妈妈发现我找了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干那么重的体力活,我挥舞着手里的小镐,使劲地在山上刨着,小树坑看起来不起眼,可那下面都是坚硬的石块儿。炎炎烈日烘烤着我的肌肤,一会儿便觉得口干舌燥,后背上的皮肤在暴晒下开始脱落,手心里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血泡。如果你没有干过那样的活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痛苦,血泡破裂是钻心的疼痛,镐柄上沾满了我的血迹,一天下来,我刨了三十多个树坑,赚了一百多元钱,那才是真正的血汗钱! 晚上,妈妈看到我那血迹斑斑的双手才知道我去干活了,当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一百多元钱,心疼地对我说:“海海真的长大了,懂得给妈妈分忧了!但是下次再也不能干这种活了,身体会累坏的!” 那一夜,我浑身的骨头节疼的要命,可是我还是非常的高兴,毕竟我第一次通过自己的劳动挣来了钱,我感觉自己真的长大了,我似乎更真实地看到了明天的希望,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再不让妈妈象现在这样劳累。 每天放学后我都很晚回家,平时和小伙伴去山上捉蝎子,周末的时候去山里刨药材,积累起来卖钱。几个月下来,我们手里都有几百元钱了,别的小伙伴都买了自己喜欢的文具和自己爱吃的食品。而我则把手里的钱全部交给了妈妈,当时心里美滋滋的,自以为自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没想到妈妈竟然严厉地批评了我。妈妈对我说:“海海,你觉得自己能挣钱了是不是,可是妈妈并不开心,一个人在什么年龄要做什么事情,你在上学的时候把书读好妈妈才是最高兴的啊!” 当时我对妈妈的话似懂非懂,就我本性而言,我对文字性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还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我写字,经常是在夏日的黄昏,吃过晚饭,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学习,当时无怪乎就是学习一些“上中下”之类的简单词汇,可我学的总是津津有味。我很擅长抽象思维,记忆力也不错,喜欢听故事,更喜欢给别人讲故事,把妈妈脑子里那有限的故事掏空后便缠着妈妈给我买故事书,在买书这方面,妈妈对我从来就是有求必应。那个时候文化知识多么匮乏啊,书店里只有几本童话集和连环画,在读完这些内容之后我就开始和高年级的同学找那些大块头的文学著作来看,比如《红岩》、《林海雪原》等等,我在四年级之后就开始看《西游记》和《水浒》那样的古典名著了,虽然不能全懂,但和周围小朋友讲起这些故事已经是头头是道了。 爸爸就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物,千山万水都没能阻挡住他寻找妈妈的脚步,我作为他的儿子,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性格中的浪漫因素。爸爸在世的时候,家里的境况还算小康,爸爸过世之后,在妈妈的荫蔽下我也没有太直接地品尝到生活的艰难,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童话世界中,满脑子都是美妙的幻想。妈妈虽然对我学习寄以了很大希望,但她更了解我性格中固执的一面,因此,只要她想让我做什么,总会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引导我。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做记者,便参加了学校的广播站,我写的稿子最多,质量也最高,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赞赏,自己竟觉得飘飘然起来。我回家开始自己办报纸,妈妈给我买了各种颜色的彩笔,我一天到头在白纸上勾画自己的梦想,到后来真觉得自己成为一名作家了。慢慢的,我开始写小说,最初的时候写童话,到后来写自己在学校的生活,现在想起来,那些故事被我编的一团糟,而当我念给妈妈听的时候,妈妈总是听的津津有味,然后鼓励我继续写下去,那种得到别人认可的感觉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的美妙啊。 后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惠岩,我在前面提到的爸爸的好朋友,他在部队服役十几年后转业,先在迁安财政局工作,不到半年又被下派到我们镇搞调研,做挂职副镇长,一天妈妈在市场上碰到了他,他一眼便认出了妈妈,热情地问起了家里的近况,一听说爸爸去世了,他非常的震惊,责备妈妈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他去世你都不告诉我呢?”妈妈难过地说:“他去世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当惠岩了解了所有情况之后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慨,他对妈妈说:“你看你们母子现在生活多么艰难啊,到镇里找点事做吧,现在计划生育工作紧缺人手,你来这里帮帮忙,看看以后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妈妈很感激地答应了,这种机会对妈妈来说太难得了,毕竟能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用象以前那样在田地里辛苦地劳动。妈妈很珍惜这份工作,对此也投入了她最大的热情。那个时候,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的思想在农村还很有市场,重男轻女的观念也非常严重,计划生育工作难度很大。妈妈利用各种时间在广播里宣传国家的政策,有时间就去育龄妇女家做思想工作,可是效果并不明显,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妻子生了六个女儿还不罢休,东躲西藏地打游击,结果再生还是个闺女,最终凑了个七仙女。镇里没有办法,便要求计划生育工作者深入各家各户了解情况,并广泛动员自己的亲朋好友参与进来,稍有风吹草动要及时地向上汇报,于是,经常有育龄妇女被自己往日的朋友“出卖”,计划生育工作得到了很大改善,不过代价也非常惨重,邻里矛盾迅速恶化,人们都疑神疑鬼,不知道周围哪一个人是镇里的“特务”。妈妈在那个时候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没有出卖过一个人,却经常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 一天晚上,我们邻居家的女主人在睡梦中被人拖走了,男主人暴跳如雷,第二天早上,他找到我家,指着妈妈质问道:“你说,是不是你告的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们十几年的邻居,平日里好的象一家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狠心,她都已经四个月的身孕了,你这不是往死路上推她吗?”妈妈一脸委屈地解释说:“真的不是我说的,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女人怀孕了啊。”男主人一听火气更大了,愤怒地吼道:“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吗?你会不知道?鬼才相信你的话呢!你们比日本鬼子的特务还厉害,全村子还有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吗?为了点钱什么丧良心的事情都做,你们就干这损阴丧德的事情吧,早晚你会遭报应的!” 妈妈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啊,人家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本来就是“特务”集团中的核心人员,任凭自己怎么解释人家也不会相信的。如果是别人,妈妈完全可以把他赶走,因为自己做的工作完全符合法律和国家政策,可眼前站立的是一直和我们和睦相处、互相帮助的邻居啊!那是一家非常善良的人,在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他们总会第一时间赶来帮你,他家菜园里的第一棵白菜,果树上摘下的第一批果实,他都会拿来和我们一同分享,这样一个不是亲人又胜似亲人的好邻居,妈妈又怎么忍心去伤害他呢?何况他正在气头,整个人又在极度伤心中,此时说什么都有可能激化矛盾,妈妈只好沉默不语,最后男主人愤然离去。周围已经站了好多旁观者,有的人阴险地说:“敢情这婆娘无所谓,她有两个儿子呢,如果她没有儿子或者她的儿子死了,你看她着急不着急。”妈妈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心惊胆战,两个儿子是她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她不能容忍任何人诅咒他们,甚至妈妈还担心会不会有人在被逼急后怀疑是妈妈告的密,然后对我和弟弟下毒手…… 最后,妈妈思前想后和惠岩提出辞掉这份工作,惠岩非常的奇怪,问妈妈为什么干的好好的就不干了呢,妈妈一五一十说完自己的理由,惠岩被妈妈的爱子之心感动了,又给妈妈联系了另外一份工作,让她到镇敬老院去做护理员。 当妈妈到任后才发现敬老院里连个院长都没有,在那里她既要做护理员还要做厨师,同时还要兼着清洁工的活儿。有七个老人需要照顾,每个孤独的老人都有自己辛酸的故事,他们经历过各种不幸,性格也非常的孤僻,几任院长都因不堪忍受他们的折磨而辞职了,妈妈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走马上任的。当时院里的财政非常混乱,前几任院长几乎卷走了所有的财产,食堂里连多余的米面都没有留下,大冷的冬天,院里竟然没有取暖用的煤,房间都没有生火,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老人被冻地蜷缩一团,当妈妈走进他们屋子的时候,他们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妈妈,那场景之悲凉真可谓是“惨不忍睹”。 最可怕的是不信任,那些老人彼此间不相往来,界限分明,妈妈想帮他们收拾一下屋子,他们还要象防着小偷一样防着妈妈,属于他们自己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好的,一根针线,一块布头,如果发现不见了就会满院子的骂街。名义上这里是敬老院,实际上更象一个精神病院。 第一天晚上,妈妈回家,我发现她手上青了很大一块,忙问是怎么回事,妈妈轻描淡写地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可是我把她的手抓近了一看,上面分明还留有牙齿咬过的痕迹。我对妈妈说不要再去做这工作了,妈妈却说等和老人们熟悉了就会好的。 妈妈把敬老院里的每一个老人都想象成自己的亲人,并逐渐对他们产生了真正的感情。妈妈把从镇里软磨硬泡筹来的资金全部用来改善老人生活,买来蜂窝煤,改造了浴池,提高了伙食质量,那些孤寡老人对生活还能有什么样的奢望呢,也不怪就是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他们这些基本的生活要求得到满足后心情自然也就会好起来。妈妈把院里的每一分钱都用到了正经地方,也很快就得到了老人的理解和尊重。看着眼前可怜的老头儿、老太太,只要有一点良心的人也不能再去喝他们的血啊! 为了改善老人的伙食,妈妈组织他们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在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那些封闭的老人逐渐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劳动之余也开始在地头互相聊天,享受温暖的阳光,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敬老院里冰冷的氛围也开始解冻,老头儿、老太太们都争先恐后的参加劳动,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种菜,开始养花,地域也拓展到敬老院的各个角落,整个院落的环境焕然一新。在相互的接触中,一对儿老人竟然撞击出爱情的火花,最终在妈妈的关心下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虽然他们一年之后就双双故去,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定过的非常幸福。妈妈在那些老人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感情,甚至我都会有受到冷落的感觉,竟然为此和妈妈闹了一场矛盾。 以前妈妈无论有多么打紧的事情也会准时给我们做饭,后来去敬老院上班,因为回家要一段时间,偶尔会回来的晚一点。开始的时候,我特别不习惯和弟弟两个人呆在家里,诺大的房间显得空荡而失落,那种压抑的感觉,会使人的情绪不知不觉变的沮丧起来,因为一个让你心痛过的地方总会让你重温心痛的感觉。每次我都靠自己做饭来打发时间,慢慢的弟弟开始特别喜欢喝我做的绿豆粥,妈妈不在的时候他就会缠着我做。有一次,粥已经做好了,在我往饭桌上端的时候,顽皮的弟弟一不小心撞翻了饭盆,滚热的粥落在我的脚上,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弟弟吓的呆住了,而我坐在地上,强忍着疼痛,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人在受伤的时候心理又是异常的脆弱。正在这个时候,妈妈回来了,又是搭的惠岩的摩托车,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妈妈因为经常和惠岩在一起往来已经在村里闹的沸沸扬扬,我相信自己的妈妈,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听别人在背后胡乱地议论妈妈啊。 弟弟见了妈妈就象见了救星,大声地叫道:“妈妈,快来啊,哥哥的脚被烫伤了!” 妈妈听了赶紧跑了进来,抓住我的脚看伤的情况,嘴里责怪道:“等我回来做饭就好了,你忙活什么啊,看,受伤了吧,现在还疼吗?” 惠岩叔叔也跟了进来,关切地问:“林海,严重吗?我骑摩托带你去医院吧!” 我此时看了惠岩和他的摩托车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抽回自己的脚,忍着疼走进里屋,冷冷的对惠岩说:“叔叔,你回家吧,没事别老往我家里来了。” 惠岩一下楞在那里,脸腾的红了,妈妈生气地对我说:“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能和叔叔这样说话呢?” 我毫不服软地说:“我知道叔叔是好人,但是我不希望别人议论我妈妈!” 惠岩叔叔看了妈妈一眼,说:“不要和孩子生气,可能真的有人在胡说八道吧,我们确实应该注意一些了,看来还是林海提醒了我们,好好照看一下孩子,我先回去了。”说完,惠岩叔叔骑上摩托走了。 妈妈想再看看我的伤势,我没有理她,妈妈重新做了晚饭,我也没有吃,妈妈没有说话,家里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之中。其实,我一点都不怪妈妈,甚至我开始责怪自己,我知道我的无理取闹伤害了惠岩叔叔,同时也伤害了妈妈的自尊。我应该向妈妈道歉,至少也应该好好的和妈妈说话啊,我很想那样做,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没有想到这种沉默一下保持了三天,结果妈妈坚持不下去了,晚上,在睡觉前,妈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眼泪掉了下来,弟弟缩在妈妈怀里象受惊的小动物一声不吭,家里的空气象凝固了一样。 我小声地对妈妈说:“妈妈,您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一直都想和你道歉呢!” 妈妈没有回应,反而眼泪流的更厉害。看着妈妈如此难过,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对妈妈说:“妈妈,您要是难过就骂我打我吧,只是求您不要再哭了,好吗?” 妈妈擦掉脸上的泪水,一把搂住我说:“傻孩子,我不是和你生气,我是在和外面胡说八道的人生气啊,我知道我自己的儿子是相信我的,是妈妈对不住你们,我坐你惠岩叔叔的摩托是想快点回来,好给你们做饭啊,我是怕你们在家挨饿呀!” 后来,我多次想起这件事情,孩提时的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啊! 妈妈在艰苦的生活中早已习惯了坚强地面对一切流言蜚语,外人的恶意中伤对妈妈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只有自己儿子对自己的无端怀疑才会让妈妈感到真正伤心啊! 那个时候,我怀着一种对妈妈深深的愧意开始在很长的时间里听妈妈的话,每天都认真学习,按时完成作业,把考试当成了一项向妈妈表示歉意的手段,在小学,稍微努力一些成绩就会有很大起色,结果,在升初中的全镇联考中我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当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她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晚上,妈妈给我做了最丰盛的饭菜,那是爸爸去世后我们度过的最快乐的一天。 我就读的中学,是一所花园式的学校,它坐落在我们村头,前面是102国道,背后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东西两侧是连绵不断的田地。春秋两季的时候,校园里绿树林立,鲜花盛开,墙脚下生长着成片的樱桃树,在夏天,树上挂满了红白相间的果子,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品尝起更是酸甜可口。 可惜,我们入学的时候已经是初秋天气,早就错过了吃樱桃的最佳时节。 我们报到那天,碰巧下了一场大暴雨,雨过天晴之后,地面上布满了积水,空气显得非常清新,来自全镇各个村子的同学在黑板报上找到自己的班级后就开始了自由活动,同龄人的心是相同的,更是相通的,大家在经历了短暂的接触后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互相追逐打闹起来。 我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教室的后面,那里有两张乒乓球桌,几个人正在那里玩的汗流浃背,那是我最喜欢的运动,即使不能上场,看看也是一种享受。 在台上打的正起劲的那位显然是老师,二十左右岁,个头不高,脸庞清瘦,英俊而有朝气。可是他的球技实在一般,他的对手肯定是他的学生,一直在有意地放水让球,而他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玩的兴高采烈,完全陶醉在一场又一场的虚假胜利当中。最后,他的对手可能实在太郁闷了,又看到我在旁边跃跃欲试,便问我:“同学,你来打一局吧。”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赶忙跑过去接过球拍,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师是谁,上场就使出浑身的绝技,连抽带削,很快把他打的丢盔卸甲、气喘吁吁,最后,我用尽全力给他来了一记大力扣杀,那个老师已经完全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在接球的过程中脚下一滑,竟然“扑通”一声跌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浑身是水,便体泥浆,那个样子真是狼狈至极,周围的同学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想:完了,这下可闯祸了。 那个老师脾气倒很好,站起身,笑着对我说:“好你这个小家伙,够狠啊,不过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我强忍着笑容说:“我是新生,你是老师吧。” 老师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几班的?我就是你们新生的班主任。” 啊?不会是我们班的吧,我真是有点害怕,我让他出了这么大的洋相,千万别是我们的班主任啊。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一班的,叫林海,您是我们班主任吗?” “一班的啊,”那个老师很遗憾地说“我是二班的班主任,我叫侯永生,以后叫我侯老师好了。我教你们思想政治。” 我一听他不是我们的班主任,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朝我笑了笑,跑回宿舍换衣服去了。 侯老师一走,球场立刻时活跃起来,学生们在一起玩才是真正的放松啊,也许是战胜了老师后士气大震,任凭其他同学对我展开车轮大战,我在台上依旧悠然自得、连连得手,看着一个个的对手成了自己手下败将,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突然,在旁边看了很久的一个小女孩开口说话了:“让我和他比试一下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同时也正在用顽皮的眼神注视着我,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在眉宇之间绝对有一股灵气,短短的头发,细细的眉毛,高耸的鼻梁,微微前突的嘴巴,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她对我友好地点点头,说:“我先开始啦。” 开始的时候,我有意地减轻自己手上的力量,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女子怎么能下的去那样的重手呢?几个回合下来,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眼前这个小女孩显然受过正规训练,举手投足轻松而优美,她比较擅长高调弧圈,球的落点古怪刁钻,在技术上比我强很多,我虽然倾尽全力还是连输三局。 这个时候,铃声突然响起,新生开始进教室,对面那个女孩放下球拍,赶紧往回跑,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眼看她就要消失在墙壁前面时,她突然回过头,大声的对我说道:“林海,我在二班,有时间记得找我打球啊。” 当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二班班主任侯老师站在那里,我连忙对他说:“老师好。”然后想进教室,没想到他一把抓住我,很得意地说:“和我走吧,我刚才和你们白老师说过了,把你要到了我们班。” 侯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玩起来的疯狂劲儿一点不亚于我们这些小孩子,因为共同的爱好我们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放松,进入他的宿舍就如同回到自己的家一样。那个人非常有内涵,和他相处时间久了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崇拜。他知识面非常宽泛,在他的床头堆积的都是尼采、康德等西方哲学家的著作。清晨,我们经常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前的小板凳上,捧着一本书,读的如醉如痴,那简直是我们学校最独特的一道风景。有时候,我也会蜻蜓点水似的浏览几页,里面的各种新奇观点与我们课本上讲的截然不同,那是我们那个年龄所理解不了的。 也许是年龄相仿,侯老师非常的随和,他在我们面前从来不以师长自居,就如他自己所说,他把我们每个同学都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就象一个兄长那样关心我们,我们又怎么会不爱戴他呢? 学校外面有一大片苹果树,春天果树开花的时候我们集体去那里照相,秋季果子熟了的时候我们也会集体去偷吃,那家主人是拿我们无可奈何的。有一次,一个同学竟然建议道:“侯老师是咱们的铁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咱们吃的这么美也不能忘记老师啊,我们应该给侯老师也偷一篮子。”同学们居然同声附和,当我们把苹果给侯老师的时候,他显得非常高兴,说:“谢谢,我正想吃水果呢,这苹果是富士吧,个头真大,颜色也很好。”突然,他又问道:“这是谁家的啊?”大家顿时傻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我只好如实说:“是我们偷来的。”弄的侯老师哭笑不得,东西他收下了,但告戒我们说:“下次再也不许这样做了。” 因为深受老师青睐,我被任命为班长,在排位的时候我恰巧又和与我打球的那个女孩子同桌。她叫“冬云”,个性非常鲜明,是一个你见了第一眼便会终生难忘的人。她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聚精会神,做起作业更是一丝不苟,然而如果到了课余时间,她会马上变的异常活跃,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很快,她就成为班上最讨人喜欢的人。那个时候,整个班级的氛围非常的融洽,大家在一起就象一家人似的相处,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想起那段时间,在老师和同学的宽容与关心下,我终于彻底地摆脱了悲伤的情绪。 在和冬云同桌的日子里,她日益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她经常从家里给我带来各种各样零食,而且会象一个小妹妹那样关心我的生活。我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己的东西摆放无序,抽屉里面总是乱七八糟,用妈妈的话说整个一个杂货铺,自从和冬云同桌之后,她经常会帮我收拾好,我没有和她说过感谢的话语,但那份情谊我会永远记在心底。冬云从小在部队长大,突然到了农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放学她便缠着我围着学校四处走,学校有一块责任田,里面种满了葡萄,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看管,可是从第一粒葡萄变红开始我们就经常在那里徘徊,每当看管人员不注意的时候,我便飞身入墙,摘下既定目标就跑,然后和冬云一起快乐的分吃,那种做贼的快乐惊险而刺激,让我们乐此不疲。 每到秋天的时候,学校都有勤工俭学,放上几天假,同学们走到田地里去拾取村民丢失的作物。有的去挖红薯、花生,有的去捡玉米和高粱,而冬云总是跟着我,我拿着小镐走在前面,她拎着口袋跟在后面。有一次我正在一片玉米地里寻觅,突然听冬云在背后一声尖叫,我一回头,原来在她脚底下窜过一只田鼠,冬云吓的一动不动,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我。等我跑过去的时候,那只田鼠早就飞快地钻进了洞里。我突然灵机一动,老鼠洞里会不会有粮食呢,如果挖下去也许会大有收获啊。我和冬云一说,她立刻被我的想法打动了,于是我们专门在种植小豆的地里寻找,见到老鼠洞便开挖,那些老鼠狡猾的很,把自己的小窝搭设的非常隐蔽,弯弯曲曲,还经常有假的通道来迷惑我们,有的时候我们要挖很深、很远,但只要坚持到最后,找到它们的储藏室,你就会发现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老鼠是一种非常贪婪的动物,它会在秋天储备大量的食物,我们曾经在一个老鼠洞里挖到整整三公斤小豆。别的同学忙活一个星期都赶不上我们挖一个老鼠洞的价值。 我们的生日比较接近,她比我晚出生三天,我过生日的时候她专门在城里给我定做了一个蛋糕,那个晚上我们全班在一起共享了一个快乐的烛光晚餐。她过生日的那一天,同学们送了她各种各样的礼品,堆满了她的课桌,她兴奋地翻来翻去,看个没完。而我坐在位上一动不动,直到放学的时候,我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纸袋,递给冬云道:“送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个时候出手,她接过后好奇的问:“什么呀?”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满满的小红枣。在她生日前一天,我在放学后走了十多里的山路,在野外的酸枣丛中经过千挑万选摘下了这些小红枣,它们现在乖乖地躺在里面,一个个红的那么耀眼,冬云一把抓过我的手,看着上面被树刺扎出的累累伤痕,眼睛湿润了,她拿出一个小枣,放到嘴里,轻轻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尝,真诚地对我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 |||||
| 十三四岁的孩子,在感情上会有一种朦胧的感觉,那个时候冬云就象我的影子一样伴随在我身边,同学们都认为我们两个在早恋,无论班里有什么活动,我们两个都会被一起推向前台,新年晚会的时候我们一起主持,表演节目的时候我们一起对唱,在这种长时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逐渐能够读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能够倾听对方内心的声音,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是我非常快乐、非常轻松的一段时间,我就象一只意外飞出笼子的小鸟,陶醉于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在班上,我有好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畅想美好的将来,一群在农村长大的孩子,眼前只是巴掌大的天空,但是我们通过书本了解到外面日新月异的变化。放学后,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爬山,踩着柔软的青草地,一步一步登到最高点,任凭山风吹打着自己的脸庞,自上而下俯视自己的校园,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我们会互相鼓励着说:我们还年青,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本,只要我们肯努力,再大的理想都有可能会实现。 到了冬天,我们组织了学习小组,每个村子的同学晚上都到一起集中学习,我家就是一个据点。 农村孩子改变自己命运的最佳途径就是考学,每位家长对自己孩子读书都投入了最大的热情。我们小组六个人,上进心都很强,吃过晚饭就来到我家,在我的房间里认真读书。偶尔我们也会描绘一下自己理想中的未来,有的同学希望自己能考上师范,做一个老师,有的则希望能读高中,将来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那时我们的想法非常的简单,就是想跳出农村那个狭小的空间,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里施展一下自己的手脚。出身决定了我们不努力就要永远的定格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汗水才有可能获得成功。妈妈对我学习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们经常读书直到深夜,无论第二天工作有多忙,妈妈都会陪我们到深夜,当我们读书觉得饿的时候,无论多冷的天妈妈都会下厨房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热气腾腾的面点。我的一个表情都会直接影响妈妈的心情,因为在学校有更多的小伙伴,我在家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妈妈的存在,一天到头和妈妈说不上几句话,可是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关注着我啊。 那个冬天,我好多同学的手都被冻伤了,我也没有幸免。开始的时候,只是手背有点红肿,特别的痒,发展到后来,红肿的部分裂开了口子,经常疼的我晚上睡不着觉,那真是疼在我手上,痛在妈妈的心头。妈妈给我买了厚厚的棉衣,给我做了厚厚的手套,可是没有任何的效果,口子越裂越大,以至于手套上的毛经常会和伤口粘在一起,一碰就会有一种撕裂肌肤的疼痛。妈妈四处寻找治疗冻伤的偏方,她曾用雪给我擦洗伤口,当我的手变的红润的时候,妈妈的手已经肿的象个馒头。最后,不知妈妈从哪里听说用冬天地里的茄子根熬汤烫手效果很好,她便去菜园里,拨开地面厚重的积雪,挖了好多的茄根,每天晚上都要给我烫手,在妈妈的精心呵护下,我的伤口逐渐愈合,别的同学看了都惊奇不已,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妈妈在背后对我的照顾呢。 有的时候,侯老师会冒着凛冽的寒风来我家家访,妈妈会问老师很多关于我的情况,我间或会听到一点他们的谈话,其实,妈妈一直都在关心着我的成长,妈妈最害怕的就是我自闭,当她知道我在学校和其他同学能够非常融洽地相处后欣慰不已。侯老师通过妈妈的介绍加深了对我的了解,妈妈通过侯老师也知道了我更多的在校情况,在妈妈与老师的共同关注下我自由自在的成长着。 在初一麦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一年风调雨顺,我家的三亩麦子长势喜人,可是一到收割的季节,劳动量也大的惊人。妈妈白天要到敬老院上班,地里的农活就靠早晚来干。早上,妈妈总是两三点钟就要起床,每次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惊醒我们,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去地里干活,天刚发亮的时候还要回家来给我们做早饭。在长期超负荷的劳动下妈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人也神情恍惚起来,终于有一天,妈妈因为拿工具时发出声音而弄醒了我,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每个早上对妈妈来说有多么辛苦。我挣扎着起来,坚持着要和妈妈一起去干活。清晨三点钟是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候,当时我的眼睛都睁不开,洗上一个冰凉的冷水脸,大脑才有一点知觉。推开门,外面一团漆黑,拿着工具,走到地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借着新一天第一缕亮光我们便开始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小麦有半人多高,长的密密麻麻,麦芒扎在胳膊上是钻心的疼痛,我们一只手抓住麦杆,一只手挥舞着镰刀,在潮湿的麦地里艰难地前行,就这样辛苦一个早上也只能收割一根麦垄。第一次走到田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劳动,我才真正是感同身受的体会到妈妈的辛苦,几年之中,家里的劳动都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她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一声辛苦,我今天干这么一点活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和妈妈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她偶尔瞅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怜爱,我更觉得辛酸起来。我们一直干到天色发白,一看表才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我没有吃早饭,匆匆地赶到学校,终究还是迟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上早自习迟到,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腿角上还在滴着水珠,鞋子上沾满了泥浆。 冬云悄悄地问我道:“大早上的去哪里疯了?怎么这么狼狈啊?” 我很随意地和她说:“去干活了,早上割了半亩地的麦子呢。” 她并不了解我的家庭情况,不解地问:“不用这么辛苦吧,白天没有时间吗?” 我和她解释说:“我家就我妈妈干活,特辛苦,我多做一点,妈妈就可以少做一点啊。” 她又问:“那你爸爸呢,他不干活吗?” 我沉默了一会,咬了咬嘴唇,对她说:“我爸爸已经去世了。” 冬云再不言语。 在学校,我最怕的就是填写家庭调查表,每当看到别的同学在上面填的满满的,我都觉得非常的难过,有一段时间,我只填妈妈和弟弟的名字,可是后来我实在忍不住还是把爸爸的名字写上,虽然爸爸去世了,可是我毕竟有爸爸啊。 上午第一节课过后,侯老师突然把我叫到他的宿舍,走进屋,他随手带上门,微笑地问我说:“知道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我低着头说:“知道,今天早自习我迟到了,因为家里有点事,以后在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侯老师说:“我不是怪你,我听冬云说了,早上你三点钟就去地里干活,家里面就你们母子三人,很辛苦,可是咱们有好多同学啊,今天你带我们去地里看看,明天早上大家一起帮你干,人多力量大嘛。” 我连忙说:“老师,谢谢你,不过不用了,起的太早,而且,我们很快就干完了啊。” 老师还要继续坚持,但是还是被我婉言谢绝了。我心里知道这种特殊的家庭情况就决定了我们要过一种特殊的家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外力可以倚重,只有靠我们自己去开拓自己的生活。亲戚和朋友只能帮的了我们一时,却帮不了我们一世,和母亲一起度过的这段生活虽然很艰苦,可它在很大程度上磨练着我的意志,这段痛苦的经历虽然不堪回首,但它对我一生却有着深远的影响。 第二天早上,我们依旧在那个时候起来,我的胳膊酸的动不了,前一天的劳动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击垮了我,但是一种信念在支撑着我,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去那样辛苦,在与生活的风风雨雨抗争的过程中,我一定要陪在妈妈身边,即使我帮不了她什么忙,我就是站在那里对她也是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啊。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打开房门,见到了一个异常壮观的场面,我们班所有的同学都集合在那里,当时只有早上三点,天知道他们是几点起来的,他们都骑着自行车,脸上挂满了倦容,这些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无论哪一个在家里都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为了给我们干活竟这么早就起来,这是多么珍贵的友情啊。他们一看到我走出来便热情地挥舞着镰刀向我招手,那个感人的场面永久地定格在我的记忆当中。 我带大家来到那块地里,同学们下了车便投入到劳动当中。有的同学非常的熟练,有的同学则是第一次下地干活,但每个人都非常地卖力,整个地里都是“唰唰”的声音,赶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三亩地的麦子已经被大家割完、捆好了,堆在田间,如果要我和妈妈两个人干,最少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啊。妈妈想留他们到家里吃饭,可是他们登上自行车,向我们招了招手便飞快的离开了。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那种同学间互帮互助的友情象电流一样传便了我的全身,一个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你给他一点温暖他都会铭记一生。回到家后,妈妈很高兴,她对我说:“看到这么多同学帮你,我非常的开心,这证明你人际关系处理的很好,是一种做人的成功啊。” 事实上,每当我的同学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总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这是我接受教育的结果,更是受到妈妈身体力行的影响。我很小的时候,家境非常困难,妈妈总是在生活中节约每一分钱,她经常是早上做一盆粥,然后分成四块,早晚各一块,中午吃两块,日子过的非常艰苦。一个深秋的早晨,妈妈打开大门,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蓝缕的老者。他大概六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里散落着灰尘,显然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的。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瓷碗,用一种外地口音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我们什么也听不懂,但毫无疑问,他在请求我们给他一点吃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乞丐通常被人称为是“要饭的”,现在想来那个名词用的非常贴切,他们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得到一块窝头、一杯热水,填饱自己的肚子,能够支撑着自己继续流浪下去,与当今社会把乞讨作为致富手段的假乞丐截然不同。 妈妈赶紧叫我出来,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碰巧这个时候过来一个卖油饼的小贩,妈妈买了两张,一张留给我,然后把另一张盖在那个老头的饭碗上,那个老头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连声的道谢,我们邀请他进屋吃完再走,他连连摆手,走到一个堆满柴草的墙角,贪婪地吃了起来。我关门的那一瞬间,老人可怜的样子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显然,这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或者是丧失了亲人,或者是遭遇了自然灾害,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四处流浪,对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唾弃他,去轰赶他呢,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关心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以后,每当我遇到我认为需要我帮助的人时我总会伸出援助之手,对自己也许是举手之劳,可对他来说也许就是莫大的帮助,而且助人为乐、与人为善本来就能带给我们一种天然的快乐。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突然天降暴雨,下课的时候,雨流如注,我穿上雨衣,奔跑出去,在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我很偶然地往里面一看,发现有个小姑娘正趴在窗台前向外张望。我认识那个小女孩,她叫董艳丽,学习非常的出色,每次考试在他们班总是名列前茅,而且人长的特别漂亮,夏天的时候,她穿一身白色的裙子,走在校园里,飘飘然,真有一种仙女临凡的气质,只是她的一只手先天神经萎缩,略有残疾,一些早熟的同学经常在她背后议论,称之为“断臂维纳斯”。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女孩,同时显得颇为清高,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力。她家离学校很远,这么大的雨她肯定无法回家,我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回到家,我和妈妈一说,妈妈马上又做了一份,我吃完后,把那一份带到学校。当我顶着倾盆大雨走进一班教室,把饭盒递给董艳丽的时候,她自然非常意外,同时也非常感动,连声对我说谢谢,从那天起,我们就成了特别要好的朋友。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我第一,冬云第二,董艳丽第三,当时真是非常的高兴,不过,因为我和冬云同桌,而我们的成绩偏偏又相差不多,更为甚者,我们错的题目都基本一样,因此,许多同学,包括一部分老师都认为在考试过程中可能我们有“互相帮助”的行为。但是谁又能想到,正因为我和冬云同桌,所以我们的知识结构基本一样啊,当冬云听到这种议论后非常的生气,找到了侯老师,侯老师笑着对她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既然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何必惧怕别人的议论呢?” 几天后,学校开家长会,妈妈要作为学生家长代表发言,我和妈妈一说,妈妈显得非常紧张,她对我说:“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再说,当着那么多人我还会紧张,和老师商量一下,让别的家长去说吧。”我一听,心想那怎么成呢,对妈妈说:“妈妈,这是我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您争取来的机会啊,再说,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我成绩最好就说明您教育的最好,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要有任何的顾虑。”妈妈听了我的鼓励非常高兴,她抚着我的头,自豪地说:“好,看儿子多给我争气啊。” 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就坐在妈妈身边,旁边的大红榜上登着我们的成绩单,好多家长都羡慕的对妈妈说:“你真生了一个好儿子啊。”妈妈显得非常局促,紧张地和别人应付着,没想到轮到妈妈发言的时候,她突然变的异常能说,她在前面讲起我来滔滔不绝,语气中充满了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与深深的爱意,妈妈从我的学习讲到我的生活,从现在回忆到过去,当讲到我从小就没有父爱的时候,妈妈变的哽咽起来,在妈妈的心中我始终是完美的,妈妈能想起的都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她永远也不会提及一点我曾带给她深深的伤害。我在台下坐着,脑子里象过电影一样,随着妈妈的话语,以前的种种生活都在我的脑海里重现,妈妈受过的莫大屈辱和她对我们深深的爱一起涌上我的心头。妈妈就这样一直讲了半个多小时,在座的家长们听的非常投入,现场鸦雀无声,当最后妈妈说自己发言完毕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好多家长眼睛里挂着泪花。 散会的时候,许多家长把妈妈围了起来,对我们艰苦的生活充满了同情并送上了真挚的祝福,我意外地发现惠岩叔叔也在旁边,冬云象只小鸟一样偎依在他的怀里,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冬云就是他的宝贝女儿。惠岩拍拍我的肩膀,以一种对大人说话的口气说:“好孩子,真争气,继续努力,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你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地笑的。”我感激地看着他,使劲儿点了点头。 | |||||
当妈妈看到我的成绩单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都很懂事的儿子竟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堕落到如此程度。
吃过晚饭,家里的空气显得非常凝重,弟弟刚刚拿回家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妈妈却无暇表扬他。
妈妈对我说:“怎么这次考的这么不好呢?”
我没有说话,我能说什么呢,我能告诉整日在外面劳累奔波,靠侍侯老人来供我上学的妈妈我一直在逃课,在学校和老师打架,在外面和一群社会混子游荡,不好好上学吗?可是我偏偏就是这样度过的,我没有勇气和妈妈说谎,便把发生的一切都对妈妈讲了。
妈妈非常难过,她抬起头对我说:“海海,都是妈妈不好,如果妈妈在你身边你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听妈妈的话,回头好好念书,你怎么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你说过一定要考上大学的啊。”
妈妈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反而把所有的不是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是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我的学习已经一塌糊涂,再回到学校也难有起色,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再也不能让妈妈象现在这样为我们含辛茹苦。
我对妈妈说:“妈,我不想读书了,让我去挣钱吧,我不会让你象现在这么辛苦了。”
妈妈对我说:“你还是个孩子,你能赚来什么钱?”
我说:“我和福田哥说了,我去给他当帮手,他不会让我吃亏的。”
妈妈生气地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你天天和他们混能有什么前途呢?”
我突然觉得很伤心,是啊,我和这些社会青年在一起能有什么样的将来呢?我曾有过五彩斑斓的梦想,可是现在,我只能定格在农村这个小天地,也许会在这里生活一生,这离我的梦想是多么的遥远,可是我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它呢?
我难过地说:“我不会回学校了,妈,我不会让你受苦,我一定会很孝顺你的。”
妈妈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以为你孝顺我我就开心吗?我拉扯你们长大就是为了得到你们的孝顺吗?我是想让你们都有出息,让你们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你说,你不读书能有什么将来,你又拿什么来孝顺我,如果你不回学校你就会把你妈活活地气死。”
我沉默不语,我虽然不说话,但是我能读懂妈妈对我的良苦用心。
妈妈又问我:“你说,你回不回学校?”
我不支声。
妈妈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说啊,你到底回不回学校?”
我突然觉得心口闷的厉害,一口气憋在那里,好象在学校的种种经历又都在我眼前再现,老师的不屑和同学们的怪异眼光都象刀子一样剜我的心,即使我想回去,我也无法接受那样一种无情的氛围。我鼓足勇气对妈妈说:“妈,我不回去,你不要强迫我,我已经长大了,让我走我自己的路吧。”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妈妈,她听了我的话顿时陷入了绝望。她无助地注视着我,几乎在用一种恳求的口吻对我说:“海海,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咬了咬牙,用一种永不改变的口气回答道:“对,我已经决定了。”
妈妈开始陷入了沉默,弟弟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满脸的惊恐,我受不了这种氛围,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抡起了胳膊,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嘴巴,她带着哭音对我吼道:“你去不去?”
我咬着嘴唇,固执地回答:“不去。”
妈妈又打了我一个嘴巴,继续问我:“你去不去?”
我还是坚持着说:“不去。”
妈妈逐渐失去了理智,她的巴掌无情地落在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我的脸逐渐失去了知觉,我感觉不到疼痛,可是我的心如刀绞。妈妈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儿子真的长大了,再也听不进她的教诲,即使她说的是对的,可是在儿子那里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许这个时候妈妈感到她真的是那样的无能。最后,妈妈绝望地对我喊道:“你滚,给我滚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看着伤心欲绝的妈妈,心里难过的要死,我都这么大了,可是我给妈妈带来过什么快乐呢,从小我就让妈妈操心,越大越让她生气。妈妈打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即使谁都不相信也不会对妈妈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只有妈妈才会全心地对我好,爱我爱的没有保留。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的存在只能让妈妈更加的生气,我站起身,打开房门,转身走了出去,那个时候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能去哪里呢,诺大的世界却没有我容身之地,冰天雪地,我最后躲到一堆柴草里,蜷缩成一团,我真的体会到了什么是无家可归的感觉。
过了好久,我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流下来,为了爱我的妈妈,为了我曾经的理想,为了以前好多美好的日子,也为了什么都不确定的未来。就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听到了妈妈对我的呼唤声,那是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无奈声,夹杂着哭音,妈妈在呼唤我回家,她在叫:“海海,你在哪里啊,不要和妈妈生气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快点和妈妈回家吧。”我没有和妈妈生气,一点都没有,我是这样的不懂事,我有什么资格和妈妈生气呢,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我那劳累的妈妈呢?弟弟也在呼唤我:“大哥,你快回来吧,妈妈都要受不了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妈妈和弟弟走在大街上,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她们一家一家问村民是否看到了我的影子,到最后,弟弟失声大哭起来。我躲在柴草里,心在剧烈的翻腾着,当妈妈她们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猛地冲了出去,抱住妈妈和弟弟,一下瘫在地上,我多么想对妈妈喊一声:“是儿子不孝顺啊!”妈妈看到了我,原本暗淡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光亮,她死死地楼住我,生怕我再次跑掉,她不停地对我说:“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快和妈妈一起回家。”我用力地点着头,妈妈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是那样的冰凉。
| 回到家后,已经是深夜,我们母子三人相对无言。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到矿山里去找工作,那是一个矿场遍地开花、老板多于员工的年代,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推车的体力劳动活。当时看的时候,觉得非常容易,就是把一车矿石从这里送到那里,试车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重,和老板讲好,一个月600元,可是,当我真正上岗,才干了半天,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我推着矿车奔跑在山梁上,冬日的冷风钻进衣服里,象毒蛇一样吞噬着我的肌肤,在流水线上,你一分钟停留的时间都没有,再苦再累也必须坚持,我呼出的空气迅速凝成白雾,身体上象贴着凉冰。等我晚上回到家里,整个人已经垮掉了,再吃不下一点东西,只想不停地呕吐,我一向自诩强壮,可在这种体力劳动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我很早就睡下,妈妈坐在我身边,一脸的心疼。 第二天早上,妈妈把我叫醒,做了我最喜欢的饭菜,她还要去上班,我简单地吃了一点,骑上自行车,又去矿山干活。现在我都不想再回忆那段痛苦的日子,真的是我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我在矿山干了一个月,整个人瘦的没有一点人形,呼吸着重重的粉尘,拖着重重的矿车,步履艰难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敢有一点懈怠,精神始终处在高度紧张中。我的手上长出了老茧,四肢布满了伤痕,可我却不敢说一点累,因为再累这种生活也是自己选择的啊。 有一天,下班之后,我经过学校,在门口遇到了王福田,他看我一身灰尘,问我道:“林海,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你,你做什么去了?” 我说:“我不上学了,在矿山上班呢。” 他问:“哪个矿山?” 我说:“就是杨德海的矿山啊。” 他皱着眉头说:“那个家伙,累死人不偿命,你怎么给他干活呢?” 我说:“他那里工资最高,再说,我身体壮,能吃的消。” 他想了一下,说:“别给他干活了,那是个吸血鬼,你来我这里吧,给我看工地,我给你开钱。” 我摇了摇头,因为妈妈一向反对我和这些小混子交往,我怎么能为了轻松再次惹妈妈生气呢。 王福田看我很为难,对我说:“随你便,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缺钱就先来我这里拿。”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过头,骑上自行车想回家,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甩头,原来是董艳丽,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在了我身边,她急迫地问:“林海,这些日子你跑到那里了?” 我本不想理她,似乎我所有的不幸都因她而起,可是我最看不得的就是她一脸忧伤的样子,我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对她说:“我现在成了自由职业者了,再也不用按点上学了。” 她开始没有听懂,一脸迷惑,问我道:“自由职业者?什么意思啊?” 我侧着脸对她说:“我已经决定不上学了,我上班了。” 董艳丽被我这个回答惊呆了,她木然地说:“怎么会,你怎么会辍学呢?”突然,她疯狂地抓住我的自行车,大声地对我喊道:“不行,你必须和我回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的难过,眼泪迅速地涌了出来,我一扭头,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我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它轻轻地从我的车上拿下,然后,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飞快地跑掉。 那种劳累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无意翻起了一本自己曾经写下的日记。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前面,上面布满了我那幼稚的笔迹,记载了我曾经的心理历程,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好象重新找回了昔日的梦想,再次见到以前意气风发的自我。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可是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看着看着,我不觉泪流满面,好象所有的理想都已经离我远去了,我的一生可能就会这样平庸下去。那个晚上,我梦到我所有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只剩下我孤独一人,所有的朋友都超越了自我,只有我一个人自甘堕落,泪水打湿了我的枕巾,早上醒来,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我犹豫再三,决定告诉妈妈,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要回到学校,我要继续读书。 好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本日记正是妈妈有意放在我身边的,妈妈对我的性格了解的非常透彻,她知道,只和我说空话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她想用我的日记,用我日记里记载的我曾经的梦想唤醒我那麻醉的心,妈妈成功了,在经历了繁重的体力劳动的历练后,我更加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我重新走回学校,不过我没有回原来的学校,在妈妈的努力下我转学到了敬老院所在地的中学,我原来的学校对我没有一点挽留,我就象一个社会渣滓,在老师眼里没有任何的价值。我就住在敬老院,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当我再次回到我久违的学校,周围的同学和前面的老师对我来说显得非常陌生,可是这一切我都顾不得了,前些日子我失去了好多东西,我要把所有失去的都给补回来,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 | |||||||||||
|